故事寫作就是情感創造

今天想要跟大家聊聊我非常相信的概念：故事寫作就是情感創造。

這是我多年在電影業工作並且自己從事創作之後的心得，有趣的是，當我得出這樣的結論，想要找出戲劇經典去佐證，想起的是大學讀過的亞里斯多德《詩學》。（到歐洲念碩士、工作之前，我畢業於台北藝術大學劇場設計學系，《詩學》是所有戲劇學院學生必讀。）

從《詩學》思考故事寫作

《詩學》裡頭有一段所有戲劇學院學生都無法跳過的段落：

Tragedy is an imitation of an action that is admirable, complete and possesses magnitude; in language made pleasurable, each of its species separated in different parts; performed by actors, not narration; affecting through pity and fear purification of such emotions.

「悲劇是針對有一定重要性的行動之模仿；其語言經過美化，且各種表現手段分別出現在劇中的不同部分；它由演員演出，而非透過敘述；並藉由憐憫與恐懼，達成對情感的淨化。」

戲劇的本質是模仿一個行動，這個行動有一定的重要性。語言必須是經過美化且易於理解的——即便主題可能艱澀，但語言本身必須讓觀眾理解。（關於「模仿」，亞里斯多德在《詩學》裡花了大篇幅描述，這裡暫且不談。）

戲劇是由演員演出，而非透過口述旁白——雖然戲劇源自於口傳詩歌，但亞里斯多德說明，戲劇不是「鸚鵡學舌」；戲劇裡有真正的演員正在行動，而非僅僅把事件說出來。

當然，這段文字最重要的是對「淨化」（Catharsis）的描述：當我們觀看一齣製作成功、結構嚴謹的戲劇時，我們會對劇中角色產生憐憫與恐懼。因為這份憐憫與恐懼，我們在離開劇場時，感受到一種深受觸動、情緒深刻的體驗——這正是觀賞戲劇的核心意義。

如果回過頭來思考故事寫作，不正是如此嗎？

為什麼我們看戲、看電影、讀小說？打發時間不是真正的答案，「情感體驗」才是。虛構作品讓我們進入跟現實有所不同的異世界，但是讓人印象深刻、一再重讀、重看的虛構作品讓我們體驗到自己不曾感受的情感世界——悲傷有很多種，快樂有很多樣貌，就連「什麼感覺也沒有」，都有千萬種形式。一旦在作品中創造出令人不可置信的情感體驗，那種「淨化」的感受，讓人感覺到「我們活著」。

《伊底帕斯王》的情感創造

講到亞里斯多德，就不能不提到希臘悲劇《伊底帕斯王》。

我曾經在BBC Radio 3 上聽Anthony Burgess 導演的《伊底帕斯王》，老實說，我沒有想過大學時期讀了好幾次的作品，會讓我聽得如坐針氈。畢竟，劇本讀過了，演出也看過了，《伊底帕斯王》的故事早就「暴雷」好幾次了，但是，Anthony Burgess 的版本深入情緒，重新「創造情感」。

我印象最深刻的是劇作最後，當伊底帕斯意識到自己到底是誰，了解誰是他的父親、誰是他的母親，並發現自己對父母分別做了什麼——Anthony Burgess 給他加了句台詞：

All out. Oozed out, to the last drop. There's a sort of joy in it.

我自己的翻譯是：

當伊底帕斯意識到自己是誰，什麼都沒有了，真空、枯竭、一滴不剩，那黑暗的世界裡，竟有一絲喜悅。

最痛苦的情緒裡，竟然有一點點「從無知到知曉」的喜悅成分。

哇！聽到這裡，我簡直起雞皮疙瘩。

這樣的情感，是不是帶給你「淨化」的感受？

這裡的「淨化」並不單純從劇本而來，而是經過導演的詮釋，這是因為《伊底帕斯王》已經被暴雷千千萬萬次了，如果要做出新意，讓人得到特殊的情感體驗，可以怎麼做，怎麼「創造情感」呢？我想，Anthony Burgess做了最好的示範。

這是我認為故事寫作的本質——不是追逐公式、不單是開頭中間結尾，不是看了什麼類型片會紅就寫什麼，只要真正觸碰到你心中的讀者、觀眾，給出你所承諾的情感體驗，就是有市場潛力的故事的創作途徑。

畢竟，故事寫作就是情感創造的過程啊！